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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11-03
天干人燥 - [沉潜记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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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老想找茬跟人吵架,好在没人跟我认真。
手机开始悄没声地自动关机,该退休了,网上做了不少功课,准备足足的,就是懒得动身去买。
那么冷的屋子,还要像革命战士一样,誓把牢底坐穿。
周日,晨起,莫名地把《情书》找出来又温习一遍。很清凉,很安静。
努力看温润的文字,一个安静的中年男人写的,《洛丽塔和拉布拉多犬》,基本上就是日记。琐琐碎碎,有些小闪光。
天干,不光物燥,人也是。
今早上班路上,书看得浮光掠影。
心里不是满,也不是空,是被不明物涨着,难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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妳好吗? 我很好。
前几天,我跟秋叶先生一起上山,去探看树罹难的地点。这是秋叶先生提议的,他很坚持这个要求,就像当初他也非常坚持要找出妳的真正身份。 那时的任性带给妳许多困扰,真的非常抱歉。 在上山途中,我多次恳求秋叶先生取消行程,但秋叶先生不答应,他说我们不能再退缩,需要坚强的面对这所有一切。 我并不是被他说服,而是我蓦然发现,秋叶先生似乎已打定主意,要进行某件重要决定。
后来我才明白,活在对树的“记忆”中的人,不只我一个人。 树的死,除了让秋叶先生失去一位好友,还使他对热爱的登山活动产生了恐惧感; 尾先生甚至当起登山向导,为的是一生补偿他对树之死的无能为力。 他 们心头都受着莫大遗憾的鞭荅,而这遗憾已无再挽回的机会。 我想,秋叶先生的压力应该最大吧。
近来,他对我俩的暧昧不清的关系已不太耐烦,我觉得这是因为,他心头有着对树的愧疚感。 毕竟他是在树去世之后,才开始与我交往。 而愧疚的压力,背叛挚友的罪恶感,一定成了他夜里的梦餍。 我已经可以了解他近日的坚持为的是什么。 坚持探查妳的身份,是为了在我中除了对树深深的思念外,也包含我对树的愧疚。
树已经走了两年,这些日子来,秋叶先生无微不至的照顾我,我实在不能辜负他的深情执着。 可是当我的心思愈靠近秋叶先生,心头背叛的罪恶感就愈重。 或许是我软弱吧! 我不敢面对我内心的真实感受。 我告诉我自己,可不能背叛树的爱意呀...道德把我重新拉回对树的思念。 我比以前更努力思念树,我依然对我的爱情忠实。 我愈去补捉他的点点滴滴,我发现我的内心愈平和。
可是当我发现妳的存在时,我突然怀疑起我的“忠实”为的是什么。 有一件妳不知道的事实,那天妳牵着单车,找寻呼唤妳的声音来源不果的时刻,我已在不远处清楚的望着妳。 是巧合? 我遇见了另一个“我”,一个拥有树前半生的“我”。 我开始明白一些事,也开始怀疑我存在的意义:可能我只是一个替代品? 我奉为生命支柱的爱情,竟可能只是一场欺骗?! 我有些恐惧,害怕我的过往成了虚幻的泡沫。 不过,我还是相信树的深情,我还是无法割舍对树的思念。 只是,我害怕证实这所有猜疑的真相。 只要不去深究,我的爱情,我的存在,不会有被摧毁的危险。 我可以愉悦的继续与妳笔谈,聊树清涩的中学生活,聊那段我未曾参与的岁月,让树的回忆占满我的生命。
但是秋叶先生还是打破了这个平衡。 那天,在山上的清晨,他对着树长眠的山脉疾呼,向树发出我俩新关系的宣言。我有点感动,也羡慕秋叶先生的勇气,羡慕他能说出内新话。其实,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我会羡慕秋叶先生这些事,因为就算我想说,我又能说什么? 我又想说什么? 这个难题只困扰我一瞬间,秋叶先生狠心的推我一把,要我也跟树说说话。
我恳求秋叶先生饶我一次,他没答允。 我蹒跚的踩在纯净的 雪堆中,这次不再有人帮忙我,我必需独自去面对树,面对树的记忆,面对我的罪恶感,面对我的爱情。 一个踉跄,我整个人跌埋进雪堆中。 雪传来阵阵冰寒,树躺在这又冻又冷的地方,一定非常孤苦凄凉。 我心口好痛,好想告诉他我的心情,告诉他我两年来的境况,告诉他所有,所有...。 可是待我开口时,我却只能呼喊着:“你好吗? 我很好! 你好吗? 我很好...”,泪已经奔出我眼框,原来我最在意的是:“树,你好不好?”;嘶喊的声音发泄了我所有的情绪,层层的回音飘荡在山谷。 树,你听到了吗? 你,好不好呢?
我现在已明白,树分别活在妳跟我生命里不同的时空,每一段记忆,都是我们真实的生命。 突然发现,这一阵子要求妳回忆往事的无礼要求,原来只是我心中的不甘,不愿跟别人分享树的记忆,所以我恣意的听妳谈过去的树,却从未告诉过妳任何树的现在,甚至我还独占树罹难的消息。 后来我才发觉,即使我再了解树的过往,拥有树全部的记忆,他的过去里,存在的,仍只会有妳。 我,仍在我该在的时空中。
所以我将这一阵子妳回想有关树的记忆,完整的还给妳,因 为这些是属于妳的“藤井树”。 我的“藤井树”,一直都在我的记忆中,也没人可以带走。 而,树的记忆,将会完整的活在我俩的心中。
回想起我们相识的经过,觉得有如一场奇遇。 原先只有我遏止不住对树的思念,后来竟也传染给妳,让妳也记起与树的往事,一同回忆我们心中一个很重要的人,及一段很重要的记忆。 我不可思议的笔友啊,感谢这段期间有妳的存在,陪我度过一段最难忘的时光。
虽然,妳跟树都未曾表示,但我心灵已可感觉到,树一直都在乎着妳,从中学开始,从未停歇过。 不过,我还不打算告诉妳这件秘密。 或许,再过一阵子,当我的心情平复后,我能坦然的告诉妳。
对了,秋叶先生上个星期跟我求婚了。 我答应了他,也同意年底完婚。 我相信,树会同意我这个决定的。
渡边 博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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拜启、渡边 博子样:
妳好吗? 我的日子跟以前一样,没啥变化。
上封信中跟妳提过,我父亲因感冒迟久未愈,最后引发肺炎而去世,没想到,前些日子,我也经历相同情形,只不过,我较幸运,躲过了死神的召唤。 但事后我发现,获得重生的人似乎不只我一个,我爷爷,我母亲,他们也变得不一样,如同卸下心头沉重负担后的重生。 原来,“记忆”像心口的烙印一样,即使愈合了,那痕迹犹在。 父亲死后,家里每个人忙碌依旧,大家避免谈父亲的死亡,就当作这件事从未发生过,或许这样,家里会变得如父亲仍在一般。 可是,父亲仍在的感觉没有存在,反而那痛楚的感觉仍在,随时都要翻腾而出。 或许这就是别人讲的“触景伤情”。
母亲最近很积极的想搬到市区,我觉得跟我想离开这个充满哀伤地方的心境一样,只是她不清楚而已。 带我们去看新房子的叔叔已经记不清楚父亲去世的情景了,但对一直还在这个房子生活的我们来说,房子的一草一木,都是会勾起记忆的引子。
表面看起来,似乎大家都已度过父亲去世的伤痛,大家都能 面对伤痕而继续坚强的生活下去,实际上,大家只是把自己的伤痕隐藏起来,只要不去靠近伤痕,痛楚不会被记起。 一个大家都不愿承认是“伤痕”的“伤痕”,又如何有“愈合”的可能? 我感冒却一直迟迟不肯靠近医院,长久以来对医院的不舒服感,会不会也是“伤痕”的阴影所造成的。 而虽然都没说出口,母亲一直认为父亲送医不治,是因为爷爷不等晚来的救护车,却拦不到出租车而造成的。 所以当我高烧昏迷时,她心头过往的伤痕就浮现出来,指责爷爷不能一错再错。 虽然爷爷并未延误父亲送医,但我知道爷爷心里一定一直浮着这样的一个念头: “如果再快一点、如果再快一点...”。
他心口的伤痛无人可体会,只有在这个与儿子共有的世界中,继续播下种子,期待新树的发芽,新生命的来临。 家人都没跨过伤痛,每个人都背负自己的十字架活着,负担没有卸下的一刻。 直到他们救活了我,母亲的伤痛,爷爷无以为力的无奈,都得到了救赎的机会。
原来,“伤痛”早已成了“记忆”,是“记忆”包裹着伤痛的痕迹;当我们要刻意忽略这段“记忆”,我们就得再记起,需要忽略的是什么“记忆”。 到最后,连自己都分不清,想忘的是什么,害怕的是什么,所有生活的事都成了想遗忘的事,都成了令人害怕的事。 “记忆”不能在心头沉淀成为过往,就成了噬人的梦餍。 也或许,跨越"记忆"需要面对更深的痛楚,所以大家才会怯步的吧。 更或许,我这段时间的病痛,就是跨越记忆所需的付出也说不定。
说起来,幸好我没吃了妳寄来的感冒药,不然我们可能还得不到这次重生的机会呢! 叔叔说房子一定会比爷爷更早塌下来,但我跟母亲都愿意跟命运再拼一拼,现在我们都相信,这个家所发生的一切,就是我们的生命,即使我们的生命消逝了,还会有新的生命再继续支持着这个家,就像院子里那棵也叫做"树"的树一样,永远不会离开。 任时光流过,家它依然仍在。
其实,在我的心头,还有一个我一直回避碰触的记忆,回避久了,我也渐渐忘了这件事的存在。 本来,这段记忆会被尘封起来,只不过由于妳对未婚夫的思念,竟再度开启我的记忆之箱,重新品尝我几乎忘却了的感觉。 我开始怀念起我中学时的一个奇怪的同学。
我真的很气这个跟我同名同姓的男同学,真的。由于这个同名的巧合,使得我一直避开与他相关的场合,希望避开同学的揶揄,但是各种蓄意的安排,使得我们硬是被连在一块,一起当值日生,一起被误认,甚至还被陷害,一起当了图书馆的管理员。 可是他一点都不帮忙,态度一如平常的冷默,还在图书馆里玩起“在借书单留下自己唯一签名”的游戏。 我总是不放心,视线要一直搜巡他的身影后,我才能安心做我的工作。 同学开玩笑的把我们凑成一对,他生气的跟同学扭打在一块。事实上,该生气的是我,为什么我要跟他是一对呢? 妳还记得我前几封信跟妳提过的,我还误拿了他一张27分的英文试卷,事后他连道歉也没有,这样的一个家伙,妳一定会同意我讨厌他的这个看法。
不过,及川早苗小姐会对他有意思,我忍不住对早苗小姐的眼光产生怀疑。 早苗还认为我跟这个讨厌家伙在交往,我当然要表示我的清白,所以我答应要帮忙撮合他跟早苗。 可是当我问他是否有女朋友时,他一副不理采样子,我不知名的发了火起来,我为什么需要问他这种事? 我生气,竟粗鲁的一把拉着早苗去问他。 他会生气,是在我的意料之中;但我才真的生气,为什么我要问他:“你有交往的女孩子吗?” 为什么每个人都会认为他是我初恋的对象呢? 我当然要很肯定的说:“怎么会?” 对的,我一点都不在意他。 不过他那天特地来我家还书,倒颇让我意外,虽然还是父亲的丧期,我不知为什么心头一股甜甜的。 然后知道他不别的转校,同学开玩笑的在他桌上摆了瓶菊花,哀悼他的离去,我一点也不觉得有趣。 我很生气,一把摔碎了花瓶。 我讨厌离别,我讨厌他的沉默,我讨厌为何他离别时,还是依然沉默? 他走了,把我的中学搅得一团乱的他,就这么容易的走了。
那些学妹认为他在借书单上签名,是在偷偷写着我的名字,我想她们真的幻想过度了,我相信这是图书管理工作单调枯躁的因素,因为我也曾经在图书室中昏了头,看痴了他的身影。 是真的,学妹们跟我都是昏了头。 不过,听滨口老师说到他山难死亡,我的心头有点沉重。 我想起了我父亲,也想起了丧礼后,我在雪地里发现的蜻蜓,蜻蜓平静的休息着。 死了? 不会的,牠的样子很安详。 对了,父亲的样子一样安详...父亲真的死了吗? 他也罹难了吗? 怎么会? 为什么一点不平常的征兆都没有? 原来死亡是这么容易。
我的头也开始重了起来。 然后我回家,人有些不对劲,体温计也被我感染一样,指数不正常的乱跑。 接下来,我就失去了意识。 昏迷中,我看到一望无际的雪白里,有一个我吃力的在雪堆蹒跚走着,向远方的山岭呼喊:“妳好吗?我很好! 妳好吗? 我很好...”,那个我声厮力竭,像是在报音讯,也像是在告别。 清醒后,我已经躺在医院中。
那时候,一个念头盘踞我的脑海: “我要努力的继续活着!” 我感觉到,我活着,是不只为我一个人而活而已,有很多,很多,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事物,护佑着我活的更好。 一场病后,我明白了那段中学记忆对我的意义。 或许,梦里的那个我是在对我那个同姓名的同学呼唤:“你好吗? 我很好!”。 说出我长久以来,说不出口的那句话。
我不可思议的笔友啊,我今天遇上了一件好事,一群意外的访客带来她们在图书室的发现。 当我接过那本他特地来我家还的书,我有些怀念,怀念那个接书时觉得心口甜甜的青涩少女。 所有记忆开始在我心头复活。 那群访客兴奋的要我翻开借书卡背面,当我翻看时,我不知所以。 是他,那个搅乱我中学的人,在书卡后画了我的素描! 他凭深深的记忆,细细描下对我的一切注意。 我觉得我的眼框湿了。 原来他那时没有不告而别,也没有在搅乱我中学生活后,不负责任的沉默离去。 我,误会他这么久。 他一直都在远方望着我,正如同我也曾远远的望着他。 我任性的强留下这本书,我想读完这本书,揣测一下他当时读书的心情。 我会把书还回去的,因为那是属于我的中学生活的,而“记忆”已经深烙在我心头,永远不会抹灭。
这封信,我发现我可能不会寄给妳,因为我太害羞了。
藤井 树